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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

当我看完贾樟柯以过往镜头组合的《风流一代》,这二十年来的真实记录。

依然能感受到他对时代,对普通人的关切,也能够体会到我们拥有一样的县城情怀。

贾樟柯说,30岁时,对世界憧憬,是一种甜蜜;

到50岁,开始懂得品味生活的苦涩。

作为“风流一代”面对时代的大变迁,要“听天由命”,但绝不停止奔跑。

(弹幕:特别写给曾在中国房地产大潮中激荡过的人们。时代变迁才是主角,个人只是一粒尘土。)

 

如果把导演视为一种工种,贾樟柯在《风流一代》中的角色更接近焊工。

他的工作是将过去、现在与未来焊接起来。

焊枪是那些被遗弃的胶片与数字影像素材,焊点是时间里那些无法被叙事消化的粗粝瞬间。
 

2020年,世界暂停时,贾樟柯困在北京。

他起初以为这只是一场类似“非典”的"热伤风",几个月便会结束。

但时间变得粘稠混沌。

半年后,一种直觉清晰起来:一个时代正在告别。
 

于是,他转身打开了仓库,里面是过去二十二年积存的、长达数千小时的“废片”。

这些因“无关叙事”而被剪掉的边角料,如今成了最诚实的记录。

他将它们打捞、清洗、粘合,完成了这部《风流一代》。

这不再仅是一部电影,而是一场影像追忆,旨在回答:我们曾拥有的那股勃勃的“劲儿”,从何而来,又因何消散。

一、“风流”考:弄潮儿与溺水者
 

“风流”在此与轻浮无关。

它源自一首八十年代的《风流歌》——贾樟柯早期电影《站台》中的角色便朗诵过它。

在他的辞典里,它特指:“在变革中出生、成长,渴望更多个人自由、不安定的一代人。”
 

那是千禧年初,社会学家称之为“脱嵌”的时刻:人们从土地、单位与旧关系中连根拔起,抛入市场与未知中。

空气里弥漫着盲目的兴奋。

“那时候人为什么那么兴奋?要去一个陌生地方,甩手就去了。”贾樟柯回忆道。
 

电影开场,2001年的大同迪厅。

身体在震耳的音乐中剧烈摆动,舞姿自发、无序,甚至有些笨拙的滑稽。

那是汗液、噪音和笃信“明天会更好”的荷尔蒙。

这是“风流”的A面:弄潮儿。
 

但英文片名 “Caught by the Tides”(被潮水捕获)揭示了B面:溺水者。

贾樟柯指出,“风流”一代既是弄潮的人,也是“跌倒在浪里的人”。

二十年后,世界变得高清、顺滑,那股粗粝的“劲儿”随胶片颗粒一同磨损了。

有人搁浅,有人被困在网格里。

那些经历过风吹浪打、依旧试图站立的普通人,构成了“风流一代”更坚实的基底。

二、影像伦理:复活“毛边感”,时代才是主角
 

贾樟柯践行着一种独特的“影像历史学”。

在《风流一代》中,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判断:时代的变迁才是主角,人物的成长只是陪衬。 

电影记录的是“一种行将变革的生活”。
 

他称电影是“复活的艺术”。

他像本雅明笔下的“新天使”,背对未来,目光紧锁过往的废墟。

而他复活的核心,是一种“毛边感”。

当代影像过于光洁,如塑料制品。

而他早期的DV画面,粗糙、晃动、布满噪点,这种低保真恰恰触碰到了生活粗砺的质地。
 

那个伴随万能青年旅店的《杀死那个石家庄人》前奏的横移镜头:扫过性病广告、夏利出租车、下棋的老人、各种招牌。

这些当年因“缺乏戏剧性”被舍弃的画面,因其“无意义”而成为珍贵的时代切片。
 

这种选择源于贾樟柯不可动摇的本能。

生长于大杂院的经验,决定了他的镜头更愿对准工人、农民、小贩——这是他无法背叛,也无意离开的生活现场。

“这是本能的选择,”他说,“我觉得他们的脸,基本变成了一张地图。”

这种本能,是他影像社会学力量的真正源头。
 

从闪着雪花的4:3小屏幕,到辽阔的16:9宽银幕;

从DV磁带里那层怀旧的噪点柔光,到5K摄影机下纤毫毕现的现实——我们观看世界的窗口本身,就是一部时光日记。
 

三、巧巧:从“众人”中浮现的沉默呐喊者
 

在漫长的剪辑中,贾樟柯发现,最初拍摄的那个时代的“众人”,其精神最终凝聚并浮现为一张具体的面孔——赵涛饰演的巧巧。

她因此超越了角色,成为这代人最具说服力的“活体标本”。
 

巧巧的二十年,是一段有声到无声的断代史。

千禧年的喧嚣还挂在耳畔——歌舞厅的闪光灯割裂空气,她的笑声、歌声、呼唤爱人的呐喊,是那时相信一切都能被听见的宣言。

在2022年的段落中,贾樟柯做了一个决绝的艺术选择:剪掉巧巧所有台词。

我们才听懂了她最终的语法:沉默,不是失语,是一种更饱满的在场。 

所有未被言说的往事、未被回答的诘问,都在她静默的凝视与吞咽中,震耳欲聋。
 

“当电影‘说’的东西尽可能少,我们的视觉和听觉会变得更敏感。”贾樟柯解释道。

过多的言语会使世界变“窄”,而过去二十年太“庞杂”,唯有沉默能够容纳。
 

让-吕克·南希说:“沉默也是一种噪音。一种沙沙声,一种轰隆声。” 巧巧的沉默,便是一种震耳欲聋的哲学抵抗。
 

全片最有力的场景,是那场吃包子的戏。

与衰老的旧情人斌哥超市重逢后,巧巧在更衣室里,拿出一个包子。

她一口、一口地咬下,缓慢地咀嚼,吞咽困难。

所有被积压二十年的情感——委屈、愤怒、余烬——涌至眼眶,凝成泪光,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咽下的不是食物,是生活硬塞给她的苦涩。
 

贾樟柯在剪辑中清晰地看到,巧巧变得越来越“强悍”,完成了从依附到独立的自我革新。

四、适应新时代:拒绝怀旧,不回头,向前走

影片结尾,2022年,巧巧在超市与一个机器人对话。

贾樟柯形容此为:“我们的一只脚还留在过去,另一只脚已经迈进新的时代。” 

但他极其拒绝怀旧。

这部电影并非对千禧年的深情回望,而是一次站在今天对来路的冷静诊断,它结束于今天,并指向未来。
 

当人工智能、逆全球化成为现实,旧日的“相思”被即时通讯重塑,我们如何自处?

贾樟柯的答案,体现在一对旧情人的残酷对比里。
 

斌哥是“一个没有办法更新自我的人”。

他曾是弄潮儿,却被击碎,固守旧日荣光,最终被困在时光的裂缝里。
 

巧巧是“一个可以更新自我的人”。

电影最后一个镜头,大同寒夜,她换上运动服,加入夜跑的人群。

呼出的白气消散于黑暗,脚步声融入集体节律,最终化入一声遥远的呐喊。
 

当万物皆流,身体即是孤岛。

所谓坚持,不过是在不确定的海洋中,以行走绘制航线。

所谓适应新时代,就是 “不回头,往前走”。
 

贾樟柯曾提及一幅令他震撼的民国女性书法,仅四字:“听天由命”。

在《风流一代》里,这个词被重估。

它并非消极的屈服,而是认清现实后的韧性——接受浪潮的方向,接受爱情的悖论,接受科技的疏离,但绝不停止奔跑。 

五、结语


《风流一代》是一场未完成的告别。

贾樟柯将过去、现在与未来焊接,告诉我们记忆是 “进入未来的一把非常重要的钥匙” 。

那个可以“甩手就走”的浪漫时代或许已然终结,盲目乐观亦不可复得。
 

但只要如巧巧一般,不回头,向前走,只要双脚还能踏响地面,这代人的故事就未曾彻底沦为废墟。

在碎片化的洪流中,我们要做的,正如片尾崔健的歌曲《继续》中唱道:

 “仅仅是站立在出生的土地”“你的心却要我继续”……

 

原文发表于:2026 年 01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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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鑫

苏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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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和资本董事长,中国房地产界资深人士,曾任SOHO中国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其领导的SOHO中国销售团队创造了中国房地产界营销的神话。2009年苏鑫开创了中国首支人民币商业地产私募股权基金——高和资本,专注于投资商业地产。苏鑫先生毕业于同济大学,后又荣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学位。苏鑫先生还担任中国城市更新论坛主席、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房地产同学会会长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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