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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一点的时空折叠

凌晨一点。
 

屏幕冷光映着我这张蜡黄的脸。

看完贾樟柯的《风流一代》,片尾主人公巧巧毅然融入夜跑的人群,崔健那首粗粝的《继续》像一把钝刀,直接划拉开了我的现实封条。
 

“我初心到底,却怀疑,仅仅是站立在出生的土地……”

我点开崔健的视频号,从千人现场划到他独自弹琴。

意识开始像融化的奶酪一样折叠。

 
 
 

 

等我再次抬头,卧室消失了。
 

一只长着翅膀、肌肉虬结的怪物——“飞狗”,正悬浮在半中。

它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却似乎在盯着我看。

它是这层层时空褶皱的向导。

它扇动了一下半透明的翅膀,周围的景象像水波一样荡开。

我坠入到记忆的深处。
 

事情就是这样。


 

02. 第一幕:先融化体外的冰,才会被看见

2021年夏,北京,一间摆着老茶缸和黑胶唱片的屋子,姜文与崔健闲聊。老友要出诗集,嘱姜文作序,他便索性把这场随口的对话记了下来。

 

飞狗安静地趴在姜文手边的诗集上,像一只听话的变色龙。

 

姜文翻着书:“老崔,我看你很多歌都是关于‘走出去’的,对吗?”

“问得好。”崔健推了推帽檐,“这是一股心态,一种潜意识的文学感受。总结所有歌曲才发现,我就是想离心向外走。”

 

“从白走到黑?去哪儿呢?”

“总之是往外走,我不喜欢回家的感觉。”崔健看着窗外,“唱着唱着把走出去的感觉释放出去。结果别人都被我唱走了,我倒留下来了。

 

姜文问:“六十岁,那你老到底‘耳顺’否?”

“周围有耳顺的人,但我必须坚持点不一样的。我的生活方式就像做纯音乐的,得在一条路上走到黑,才能看到光明。”

 

“那束缚呢?”

“不可能没有束缚。没有束缚,我也一定会主动寻找束缚、寻找边缘。”崔健说,“艺术家本就需要抽象的理性思考。”
 

姜文问:“目前的状况,你怎么看待你自己?”

“每天面对镜子都不一样。今天是恶魔,明天是醉汉,刚刚完成作品时,镜子里又变成铁哥们。我数过,至少有三个自我,是个体情感、道德信仰、利益智慧的不同。”
 

姜文突然抛出一个假设:“万一得诺贝尔怎么办?”

崔健连连摆手:“我的作品显然不够!中国艺术家要先融化体外的冰块,才会被世人看到。也许我们的热情还不够。”
 

就在他说出“冰块”这个词的瞬间,趴在诗集上的飞狗猛地打了个冷颤。

一股肉眼可见的寒气扩散开来,姜文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竟在瞬间,杯口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姜文并没有察觉,他放下茶缸继续问:“那你对80年代怎么看?”

崔健沉默了片刻,提到了方力钧的那幅画:“你看《打哈欠》。那个人张着大嘴,所有人以为他在呐喊、在觉醒。其实,他可能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回去又睡了。
 

听完这句冷到骨头里的话,姜文盯着崔健看了许久,突然嘟囔了一句:

我心话儿说:崔健,是个怪物,是个怎么说都不过分的奇迹。

空气彻底凝固了。

冯内古特如果在这里,一定会叹口气说:“确实如此。”


 

03. 第二幕:摇滚不是死撑,是生理本能

2022年4月15日,崔健线上演出会结束后,与现场唯一的听众窦文涛对谈,记录如下。

 

画面切换。
 

寒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热浪。

这里弥漫着汗水蒸发的湿气和并未散去的荷尔蒙。
 

飞狗灵体停在一只发烫的吉他音箱上,它贪婪地把身体贴在散热孔上,身体开始从半透明逐渐变成了炽热的岩浆色。

 

崔健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窦文涛一脸不可思议地凑过来。

“老崔,都六十了,还唱俩小时十七首歌,这体力扛得住啊?”

崔健语速很快:“其实第三、四首是最累的,那是生理极限。但只要扛过去,就越唱越松。音乐就是我的养生,甭管排练还是演唱,能在里头找到满足感,那累也是一种享受。”
 

“现在满屏弹幕都在刷‘老子根本没变’,你自己觉得,到底啥没变?”

崔健淡定地说:“创作的热情,对音乐的真诚,还有想表达的那股劲儿,从来没变。”

他顿了顿,伸出三个手指:“其实摇滚,坚持不坚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律动的热情、文学表达的热情、荷尔蒙的反应。三样能占两样,做音乐就是享受。”
 

窦文涛感叹道:“疫情这几年大家都憋得慌,今晚四千多万人一起听,感觉就像集体释放。你觉得这个时代的音乐,到底有啥意义?”

崔健突然停住挥动的手,周围的噪音仿佛在那一刻消失了。

“说到底,音乐就是关怀,是连接,更是分享。”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真正的幸福就是分享。音乐一响,大家的情绪就连在一起了,这就是最实在的力量。不管日子多难,有音乐,有情绪的出口,就有念想。”
 

“你说自己‘没那么较劲了’,是年龄带来的变化吗?”

“人都是多面的,价值观、创造力、情感,三面支撑着我。”崔健擦了擦汗,“我有家庭、有团队、有音乐,不用再靠‘较劲’证明自己。但对音乐的较真,一点没变。该硬的时候还是硬,该软的时候也能软,这不是妥协,是成熟。”


 

04. 第三幕:别叫我教父,我宁愿当个孙子

喧嚣退去,音箱的红光熄灭。

飞狗扇动翅膀,带我穿过了最后一层时空褶皱。
 

我们回到了最初的时空,只剩下我和崔健。

他手里玩着一只红色的拨片。

怪事发生了:那只拨片并没有接触他的指尖,而是悬浮在离手指三厘米的地方,像一颗微小的卫星,以一种违背重力的方式缓慢旋转。

 

“是你‘传染’了我。让我觉得在这个年纪选择‘优雅地老去’,简直就是举旗投降。”我盯着那只拨片,坦白了这种情绪的来源,“但你60岁了还能熬过90后,凭什么?”

老崔皱着眉:“别听那些养生课瞎扯。做自己喜欢的事儿,比任何护肤品都管用。我把时间当哥们儿,它保护我的信念。这不是死扛,这是‘工作即中年’,器官需要这种高强度的运转来恢复弹性。”
 

“那现在的状态是刻意的吗?”

“不用刻意改变谁,也不用硬追潮流。”他摆摆手,“顺着自己现在的音量、音调,把动静弄出来。不用勉强自己让步,也不用装嫩。这就是最自然的状态。”
 

“那现在的年轻人和流量呢?你会焦虑吗?”

“我焦虑个屁。”崔健身体前倾,“年轻人的东西我会看,也会享受,但我绝不为了讨好谁改哪怕一个音符。自信不是自傲,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被流量裹挟。”
 

“所以你还有野心?”

“当然。我想在80岁的时候登上一本时尚杂志的封面。我想打破那个最高年龄纪录。什么也锤不了我。
 

飞狗灵体在空中兴奋地翻了个跟斗,它翅膀扇出的风竟然吹动了乐谱架上的一页纸
 

我指着正在播放的《继续》问:“你在歌里唱‘初心到底,却怀疑’,既然初心不改,为什么还要怀疑?”

“没怀疑那是傻子。怀疑才是动力。”崔健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从未停止过对社会、甚至对自己的质疑。‘继续’不是盲目坚持,是带着困惑仍要往前走。这种力量,比单纯的宣泄猛多了。”
 

“那‘铜墙铁壁’呢?”

“每个人都在时代里挣扎,但根不能丢。首先得站立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只有心里有‘要继续’的召唤,遇到铜墙铁壁才会有不倒下的底气。”

“大家都叫我‘摇滚教父’,我特别反感。”他接着自嘲道,“那是把我架在神坛上让我闭嘴。我宁愿做‘摇滚乐的孙子’,因为孙子有权质疑爷爷,有权犯错。一旦成了神,你就成了个聋子。


 

05. 尾声:继续,永远在路上

提到“质疑”时,飞狗缓缓飞回了桌面上那张《飞狗》的唱片封套。


 

光芒黯淡,它变回了那个静止的、二维的米白色剪影。

波纹荡开,工作室消失了,所有的场景开始重叠。
 

此时,让我看见了三个重叠的剪影。

那个思想上的流浪者,还在试图融化周遭的冰块,拒绝回家;

那个肉身里的燃动者,正用汗水和本能连接起四千万孤独的灵魂;

而那个时间的对抗者,早已不再较劲证明什么,却死磕着每一道底线。
 

屏幕上,那首《继续》进入了最后的高潮。鼓点变得急促,崔健粗粝的嗓音像是在对这漫长的夜做最后的总结:

 

大棒子落下 击打我如雨

你随我站起 身体颤栗

仅仅是站立 在出生的土地

天空压下来 考验我的耐力

你的身体弯曲 为我哭泣

你的心却要我 继续

 

崔健的“继续”,从来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拒绝停滞的生命力。

他像那只飞狗一样,甚至不需要特定的方向,因为“向前”本身就是方向。
 

我合上 iPad,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清晨,我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粗粝的安宁。
 

事情就是这样。

 

原文发布于2026年0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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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鑫

苏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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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和资本董事长,中国房地产界资深人士,曾任SOHO中国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其领导的SOHO中国销售团队创造了中国房地产界营销的神话。2009年苏鑫开创了中国首支人民币商业地产私募股权基金——高和资本,专注于投资商业地产。苏鑫先生毕业于同济大学,后又荣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学位。苏鑫先生还担任中国城市更新论坛主席、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房地产同学会会长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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