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财新传媒

阅读:0
听报道

——拆解城市更新的资产底账与微观烟火


 

引子:一记重锤

下午四点,初夏的阳光斜穿过上海交大中国发展研究院会议室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七八个人的闭门沙龙,没有半句寒暄与客套。

作为常年死磕资产盘活的资管人,我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常规的城市更新研讨。毕竟在这个圈子里,大家的焦虑是共通的:房地产增量开发的时代彻底终结,商业地产供需失衡,四处可见坪效下行的空置率。我们每天都在算账,试图在金融资产难以市场化出清的泥潭里,寻找存量盘活的微光。

 

但站在白板旁的陆铭,手里攥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用指节重重敲击着刚写在板上的几行字,直接掀翻了整个城市更新的底层逻辑桌子。

那是上个月(2026年5月)刚落地的重磅文件——《国务院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国发〔2026〕11号)。

“很多人只当这是一次民生微调,我要说,这是给中国大都市圈的发展彻底拆了天花板。”陆铭教授的语调里透着一种看透周期的郑重。


 

第一章:解开的绳索

在过去漫长的城市化进程中,户籍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全国2.5亿城镇流动人口,在城市里交税、干活、消耗着青春,但到了孩子上学、老人看病的时候,却往往因为一纸户口,不得不把最核心的公共服务需求抽离回老家。
 

陆铭今天留着整洁的短发,戴一副细框浅棕眼镜,穿一件纯色白衬衫。作为常年用脚丈量中国城市的学者,他身上没有高高在上的学究气,语速不快,但字字咬得极实。

他转过身,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不规则的圈,中心点重重落在了上海:“现在,这根绳索正在松绑。公共服务从‘跟户口走’,彻底转向了‘跟常住地走’。人往哪里去,教育、医疗、保障房这些底层资源,就跟着往哪里配。这就是公共服务的公平化。”

他靠在长条会议桌的边缘,抛出了一个极度笃定的预判:挡不住的客观规律加上政策油门,未来10到15年,以长三角为核心的都市圈,经济体量将会再翻一倍,达到日本的两倍。
 

白板上的圈画得轻描淡写,坐在桌子旁的我却眉头微蹙。资管人的本能告诉我,这不只是宏观大局,更是凛冽的市场倒逼:底层逻辑变了,存量资产的估值需要重算。

当两点几亿人真正拥有一张可以自由兑现公共服务的“船票”,不再被户口裹挟时,大城市的马太效应将会变得极其残酷。作为操盘手,我们手里的那些空间资产,凭什么能接住这些用脚投票的年轻人?看过伦敦的社区、走过曼谷的巷弄,我们比谁都清楚:老街翻新、立面改造、套上“网红”外壳……这些被资本精心粉饰的橱窗,或许能收割短暂的打卡流量,却根本托不住真实的栖息。

“城市更新的本质,从来不是更新空间,”陆铭教授放下马克笔,点破了那个终极谜题,“而是留住人。” 


 

第二章:逃离玻璃幕墙

会议室的冷气很足,陆铭正将话题引向更中观的落地策略。但在听到“留住人”这三个字的瞬间,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开了小差。从交大这间极度理性的学术空间,抛锚到了几千公里外的成都街头。
 

我想起了听朋友讲到的一位混血建筑师。

他剑桥大学毕业后,入职英国顶尖事务所,随后被外派北京。在这个标准的精英轨道里,他每天打交道的都是核心区的大型TOD和超高层综合体,习惯了从云端俯视CBD的玻璃幕墙。对于他而言,一线城市本该是唯一的归宿。

直到一次去成都的休假,彻底改写了他的空间偏好与人生轨迹。
 

打动他的,绝不是社交网络上标签化的“松弛感”,而是玉林和少城那套近乎原生的街区肌理。作为一个"阅楼无数"的专业人士,他一眼看穿了这片老街的底层代码:在这里,老茶馆的竹椅随性铺到人行道边,斑驳树影、窄巷马路与特色非标小店自然相融,浑然一体。

建筑在这里退了半步。它不再是为了规训和约束人而存在,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包容的开放界面。

伫立街角,他以为人父的视角,重新衡量生活的价值:冰冷规整、秩序森严的摩天高楼,与这份触手可及人间烟火的街巷社区,何处才是安放家庭的归宿?

一周后,他递了辞呈。放弃了图纸上动辄十几亿的地标项目,在成都买房定居,一头扎进儿童教育行业。从宏大叙事的设计者,变成了微观社区的参与者。
 

此刻坐在交大的落地窗前,我突然意识到,这位建筑师的“用脚投票”,恰好构成了陆铭教授理论最鲜活的微观注脚。

“人的需求分层了。”陆铭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现在的城市主力是80后、90后,他们早就对千篇一律的大型盒子商业审美疲劳了。他们愿意为什么买单?宜居的窄街区,有质感的非标店,步行可达的休闲空间。”

这正是陆铭在沙龙上反复推演的更新赛道——“街区宜人化改造”。不搞大拆大建,就像北京丽都街区那样,通过慢行系统和界面微更新,把空间的舒适度还给行人。同时,把那些坪效常年垫底的闲置商办,转化为保障性租赁住房和青年公寓,让新市民有尊严地扎下根来。

相比仰望冷冰冰的玻璃幕墙,人终究更愿意留在能踏实过日子的街区。这是人的本能,也是房地产下半场最大的贝塔。
 

如果说成都是用原生的市井接住了疲惫的异乡人,那么对于那些亟待重塑的老城来说,资本又该如何在精密的算计中,寻找到商业回报与人情味的平衡?

这注定是一条更重、更“笨”的路。 


 

第三章:“笨”资本的护城河

沙龙结束的次日,我飞抵青岛。带着交大沙龙上的宏观讨论余温,一头扎进了市南区上街里老城更新的现场。

相比于成都原生街区的自然生长,老城改造向来是个苦差事。在资管圈,最省力的财务模型就是刷墙翻新,套上一个光鲜的“网红”外壳,收割一波流量就走。但上街里选了一条更重、更“笨”的盘活路径。
 

中午,在一顿青岛宴的餐桌上,我听到了百年顺兴楼复苏的故事。

这座建于1912年的酒楼,曾是梁实秋笔下老青岛四大名楼之首。让它在沉寂七十余年后重新开张,光靠情怀是不够的,更需要极强的商业定力。一位来自北京的文化主理人接下了这个重资产、长周期的运营项目。举家南迁青岛的背后,是长达两年的“死磕”:修缮老砖老木,翻阅残缺史料,还要在现代餐饮严苛的成本压力下,还原百年鲁菜的古味。

这不仅仅是一场复古,更是一次老字号活化的商业冒险。而在陆铭教授的理论框架里,这正是第二条标准化赛道——“后街小巷激活”的真实写照:盘活城市闲置的院落与历史空间,植入非标特色业态,用以补足大型商业体缺乏的文化纵深。
 

当那盘皮薄剔透、透着海鲜原味的黄鱼水饺端上桌,惊艳了挑剔的食客时,这种“笨办法”才算初步取得了商业上的胜利。但在精算收益和坪效的账本之外,真正让这栋老建筑活过来的,却是那些财务模型根本算不出来的东西。

店里有一位常年包水饺的面点师傅,私下竟是个画画高手。老板去探望摔伤的她时,意外发现她家里贴满了自己画的画。

在当下这个处处讲究翻台率和人效的时代,主理人没有一笑而过,而是请她画了一幅巨幅长卷,郑重地挂在了顺兴楼的厅堂正中。

看到这幅画的那一刻,我突然顿悟了陆铭在沙龙上关于“AI与物理空间”的论断。
 

陆铭教授说,AI和数字化并不会杀死线下,反而会逼着线下空间进化。在这个言必称大数据研判、算法精准营销的时代,AI可以把商业动线和人流预测算到极致,但唯独算不出人心的温度。正因为线上消费如此便捷,人们才更需要在线下寻找那种不可替代的、沉浸式的情感链接。

老板把底层员工的画郑重挂起,就是对普通人精神世界最真实的尊重。这是任何翻新墙面都换不来的“情感溢价”,也是这座建筑最深厚的护城河。

资本的算盘打得再精,最终也要靠这一抹微观的烟火,才能真正把人留住。 


 

终章:走向现场

当然,一座超级大都市的运转,显然不能只靠慢节奏的后街小巷。陆铭教授在沙龙上并没有漏掉那块最硬的拼图——作为城市核心节点更新的主流模式,TOD综合开发依托轨道交通枢纽,承载着高密度复合流量。

这是城市更新的一体两面:作为操盘手,我们既需要在TOD的物理骨架里算准每一平米的收益和金融退出路径,也需要在街区微更新与后街活化中,留下能让人愿意驻足、扎根的微观烟火。
 

从上海交大落地窗前的宏观推演,到成都玉林街头的斑驳树影,再到青岛顺兴楼里的那幅手绘长卷,城市更新的资产底账,其实已经非常清晰。

当公共服务彻底与户口解绑,人口流动的壁垒被击碎,那些能真正穿越周期、不被市场出清的核心资产,绝不再是单纯的空间翻新,而是一个既懂商业逻辑,又能妥帖安放普通人情感的生态系统。

大拆大建的潮水已经退去。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闭门会议的白板上,而藏在那些正在发生蜕变的街道里。

 

今年九月中旬第九届中国城市更新大资管论坛将落地青岛南市区上街里。不妨和我们一起,离开会议室,走进真实的现场。去看看在一本本精密计算的资管账本背后,那些生生不息的城市生命力,究竟是怎样被点燃的。

 
话题:



0

推荐

苏鑫

苏鑫

379篇文章 12小时前更新

高和资本董事长,中国房地产界资深人士,曾任SOHO中国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其领导的SOHO中国销售团队创造了中国房地产界营销的神话。2009年苏鑫开创了中国首支人民币商业地产私募股权基金——高和资本,专注于投资商业地产。苏鑫先生毕业于同济大学,后又荣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学位。苏鑫先生还担任中国城市更新论坛主席、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房地产同学会会长等职务。

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