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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布于 2026 年 7 月 8 日

按:这些年,我读过高善文不少文章、演讲和策略报告,也看到朋友圈反复转述他的判断。可呈现在报告里的他,往往只是一个署名、一张图表,或是一句被节选的结论。直至读到他患病后的自述,我才想着将他的判断与心性,放回他亲历的时代之中。

 

2026年7月7日,高善文去世,55岁。消息传来时,许多人最先想起的,仍是那些曾在市场上反复流传的判断:资产重估,刘易斯拐点,三级火箭。它们像一枚枚贴得很牢的标签,醒目,也方便转述,却也容易遮住一个人的来路。

病后,高善文写过一段近乎“生命结账”的文字。他把自己的成长、求学、工作、朋友和收入一项项回想过去,最后说,担心的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善业不足,福报太过”。这句话和他在公众面前的职业形象有一种微妙的反差。一个长期处理利率、信用、资产价格和经济周期的人,在生命被迫慢下来时,最后想到的仍是亏欠、福报与他人。

也许正因为如此,回看高善文,不能只问他判断对了什么,或错过什么。一个经济学家的真正面目,有时并不在最锋利的结论里,而在他如何理解那些结论背后的人:劳动者、家庭、企业家、买房人、储蓄者,以及所有在不确定中安排生活的人。
 

高善文出生在山西临汾的一个村庄。那是一个离宏观经济学很远的地方,却离后来所有关于增长、收入和命运的讨论很近。

他的母亲少年时只受过很短的教育,却格外珍重读书。父亲求学时曾因钱粮断绝几近辍学,母亲四处告贷,又劝外祖父变卖部分家产,才让父亲把书读完。后来家里有了六个孩子,日子并不宽裕。初冬时,母亲纺棉、织布、染布,为孩子们赶制冬衣;青黄不接时,家中常要借粮,偶尔以野菜充食。但她始终相信,孩子把书读下去,人生便会多一条路。

1985年,高善文第一次离家去临汾读书。母亲把他送到村口,一遍遍叮嘱他专心读书,照顾好自己,不必惦记家里。他走出很远,再回头,母亲仍站在原处,踮着脚朝他的方向挥手。

这一幕很容易被写成寒门励志。但如果只这样理解,就把它写窄了。对那个家庭来说,读书不是一句漂亮的口号,而是一种共同承担的选择。一个孩子继续受教育,意味着全家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重新分配希望。母亲送他离开村口,不只是送一个儿子去学校,也是把一个家庭对于未来的想象,交到那个少年手里。

这或许是理解高善文的一条隐线。他后来谈宏观经济,谈劳动力、工资、房地产、消费和投资,常常并不满足于把它们当作抽象变量。一个指标发生变化,背后总会有人的处境发生变化。工资上涨,不只是通胀压力;它也可能意味着低收入劳动者的位置开始改变。房价下行,不只是资产价格调整;它还牵动一个家庭的资产负债表、消费意愿和安全感。
 

1988年,高善文考入北京大学无线电电子学专业,后来转向经济学。此后,他进入人民银行系统,又先后在研究机构和证券公司工作。理工训练、政策研究和资本市场,共同构成了他的职业底色。理工训练让他习惯寻找结构,政策研究让他理解制度约束,市场则不断提醒他,任何解释都要面对真实交易和真实预期的检验。

市场最早广泛记住他,是因为2006年前后关于资产重估的判断。那是中国经济高速增长、居民财富和资本市场想象力被同时打开的年代。资产价格的上升,可以被写成流动性、估值、盈利和风险偏好的变化;换一个角度看,它也是许多人第一次把未来收入、家庭储蓄和资产配置联系在一起。宏观繁荣进入日常生活,往往不是通过概念,而是通过房子、股票、工资单和银行账户。

2008年以后,中国经济进入更复杂的阶段。强刺激、信贷扩张、房地产、地方融资平台、人口结构变化,交织在一起。那时的难题,已经不只是经济会不会反弹,而是增长从哪里回来,又把风险留在了哪里。信贷进入企业和居民部门以后,会变成投资、库存、买房,还是沉淀为更高的杠杆?政策可以改变短期节奏,但能不能重新激活私人部门的信心?这些问题表面上属于宏观分析,实际上都落在人的行为上。

高善文讨论刘易斯拐点,也不仅是讨论一个经济学术语。所谓拐点,真正触及的是低成本劳动力源源不断供给的时代是否正在过去。如果答案改变,工资、物价、企业利润、投资回报和潜在增长都会被重新估量。更具体地说,一个工人在城市里讨价还价的位置,一个工厂对人工成本的承受能力,一个家庭对子女教育和迁徙的安排,都会被卷入同一场变化。

2014年前后,A股行情升温,市场最想听到的答案是牛市是否已经到来。高善文提出过“三级火箭”的说法。这个比喻后来流传很广,但它真正值得记住的,并不是形象本身,而是其中的克制:流动性可以推高价格,却不能替代企业盈利;估值可以先于现实修复,却不能凭空创造信心。资本市场最兴奋的时候,恰恰需要有人提醒,价格不是现实本身,风险偏好也不是永久燃料。
 

他身上有一种少见的边界感。高善文曾用一副对联自嘲:

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
 

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
 

横批:经济分析。

这当然是玩笑,却不是轻飘飘的玩笑。经济学家,尤其是置身市场的经济学家,很容易被推到预言者的位置。投资者需要答案,媒体需要标题,市场需要一句能被转发的话。但好的研究者知道,现实并不因为人们渴望确定性就变得确定。经济分析的价值,不在于把未来说成一条直线,而在于告诉人们,哪些力量正在形成,哪些条件可能改变,哪些结论必须保留修正的余地。

这种边界感,使他的判断有时显得不够痛快,却也因此更耐看。他并不把市场当作情绪宣泄的场所,也不把数据当作压倒一切的证据。数据需要解释,解释需要逻辑,逻辑还要接受现实的反复校验。对一个研究者来说,承认不知道什么,和说出知道什么同样重要。

 

到了后来,高善文的关注越来越多地转向预期、风险意愿和资产负债表。房地产不再只是一个行业,还是居民财富、地方财政、金融体系和企业信心之间的连接点。长期利率不只是一个金融变量,也关系到人们如何看待未来回报。灾难、疾病和不确定性,会改变一个社会承担风险的能力。家庭减少消费,企业推迟投资,年轻人延后买房,中年人更加保守,这些分散的选择汇集起来,就构成了宏观经济的真实表情。

宏观经济里最常见的是总量:GDP、CPI、社融、利率、房价、就业。但总量并不生活在总量里。它生活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一位母亲是否还愿意为孩子的教育继续投入,一个年轻人是否相信努力能够改变处境,一家企业是否敢于扩大生产,一个家庭是否觉得明天足够可靠,可以花掉今天的钱。

这种对“慢变量”的理解,也体现在他后来对教育的回馈上。他参与支持北大基础学科学生。基础学科见效慢,无法立刻转化为报表上的收益,也很难被短期市场情绪定价。但一个社会真正长远的能力,往往就藏在这些慢变量里。教育如此,研究如此,人的成长也是如此。
 

高善文的可贵之处,不是他永远正确。没有经济学家能够永远正确。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他在市场最喧闹的地方,仍然保留了对现实复杂性的尊重。他相信数据,却不迷信数据;相信逻辑,却不把逻辑夸大成命运;相信经济运行有规律,却也知道规律最后必须回到人的生活中才有意义。

今天回望高善文,人们当然会记得那些曾经引发争议、也被不断复盘的判断。但判断只是路标,不是全部。一个经济学家离开以后,他的模型会被后来者修正,判断会被新的事实检验,名字也会逐渐从每日行情里退后。

但如果我们仍愿意在谈论增长、房价、消费和信心时,想一想这些词如何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那么他所坚持的那部分东西,就还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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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鑫

苏鑫

380篇文章 33分钟前更新

高和资本董事长,中国房地产界资深人士,曾任SOHO中国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其领导的SOHO中国销售团队创造了中国房地产界营销的神话。2009年苏鑫开创了中国首支人民币商业地产私募股权基金——高和资本,专注于投资商业地产。苏鑫先生毕业于同济大学,后又荣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学位。苏鑫先生还担任中国城市更新论坛主席、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房地产同学会会长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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