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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布于 2026 年 09 月 23 日

 

——读《当下的力量》,重新理解几段旧事
 

在2021年的亚丁游记里,我写过一位红衣青年。他陪我走到牛奶海,在垭口忽然消失了。多年后,读《当下的力量》,我又想起那次远行:我究竟在寻找什么?

朋友推荐这本书时,我有些抵触。活在当下,接受现实,这些劝告似乎太轻巧,轻巧得容不下生活的难处。但读过几章,我发现连“活在当下”究竟意味着什么,也需要重新辨认。我曾把临在想成停止思考,越努力,脑中越多出一道催促自己的声音。AI陪读时,我把湖畔随记和几篇旧游记交给它。AI试着从审美、压力和强烈的生命体验来归纳这些记录。我开始留意:使我安静下来的,有时是风景,有时却是看清自己正在怎样想。 

一段时间里,我会反复担忧一种尚未发生的结果。每想到它,身体便收紧,更坏的后果又接连出现在脑中。想得越久,那种可能便越像已经发生。我试着将已知情况与后续推演分开:风险需要认真对待,但支撑最坏结果的依据并没有随思考的次数增加。随后,我感觉到脚下地板的凉意,以及手与皮肤摩擦的触感。担忧仍在,身体却略微松开了。这点变化很小,也不稳定;念头重新涌来时,身体的感觉又会变得模糊。但它动摇了我原来的确信:必须先把事情解决,才可能放松。 

托利将这种对思想的觉察称为“观察思考者”。我理解的临在,也由此有了一个可以辨认的起点:知道念头正在发生,同时仍能感受此刻的身体和周围。我可以检验一个预测,而不必立刻服从它。书中的“内在身体”指向从内部感受身体的存在,与脚底接触地板的触觉并不相同。我暂且从后者开始,留意收紧的位置,不催促自己放松;注意力被带走,再回来。若把头脑空白当成目标,观察很容易变成另一种自我监督。是否清醒,也不能只凭舒服与否来判断。

书中提到了两种时间,“钟表时间”容纳计划、复盘和准备;“心理时间”则让人困在过去,或将生活寄托于未来。预备未来,需要在此刻作出判断、安排步骤;焦虑却要等到足够安心才肯停下。有位朋友,把这种反复担忧比作“挂空挡轰油门”:不断耗油,车却没有前进。更难察觉的是,头脑还会由一件事的得失,推导出对整个人的评价。托利将这种依赖记忆、评价和期待维持的自我,称为“小我”。这个概念提醒我审视:究竟是在处理眼前的困难,还是在维护一个关于自己应该是谁的故事? 

在宁波湖畔,注意力曾有过另一种去处。一只水鸟扎进清波,又浮出水面,游向不远处的亲鸟。湖的另一边,渔村被层层山峦围着。耳边是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鸟鸣和波浪声也听得清楚。我闭上双眼,眼前晕开一层暖红,零星细雨随风扫过面颊,温润微凉。我并非完全没有念头,甚至曾猜想,别人闭目倾听,会在脑海里看见怎样的画面。但这些想象没有遮住风、细雨和湖水。重读随记,我才察觉,思考与感受原来可以这样相处。 

不过,风景无法保证这种状态长久。早年沿新安江看油菜花,电话铃声曾把我从花海中拉走,思绪如同被牵住的风筝。后来我戴上耳机,借贝多芬的音乐重新感受自然。我无法要求每一通电话都等到风景看完,也不能把重返平静变成新的考核。朋友还谈到“只是存在本身所带来的快乐”。这让我想到,习惯于解决问题的人,或许也容易把休息当成完成任务后的奖赏。听完音乐,若没有留下什么心得,也没有写成一篇文章,那个下午是否就算虚度?我想慢慢放下这种盘算,允许一次聆听暂时没有别的用途。 

亚丁的远行却很难仅用定语来解释。父亲平静地走了,我心里总有隐隐的内疚,没能在他身体还允许时,带他去大川大河走走。父亲是心胸敞亮的人,他虽没说,我知道他一定喜欢。我带着父母结婚时的照片上路,一路循环听《父亲写的散文诗》。在后来写下的游记里,红衣青年背着和我一样的蓝黑色野营包,在洛绒牛场问:“你一个人来亚丁,幸福吗?”这个问题让我一时难以作答。到了牛奶海,我对他说,等七十岁还要回来,在回忆中寻找重要的力量。青年消失后,我俯身看向湖水:戴眼镜的方脸,大大的眼睛,红色冲锋衣。是年轻时的自己。在他的岁月里,父亲还在,许多事都以为来得及。 

这段旧事也提出了一个问题:不被过去占据,与借回忆认识自己,究竟如何相容?对过去的执着,与记忆本身,应当有所区分。许多感情正因共同度过的时间而深厚,某些愿望也只有回望时才逐渐清楚。回忆的愉快或痛苦,并不足以区分两种情形;令人愉快的往事也可能使人逃避眼前,痛苦的回忆却未必不能帮助人理解现在。

重新理解回忆则允许当时的愿望与局限一同显现。这样的回望有助于认识自己,但还不能单凭这一点就称为临在。我仍需留意,回忆发生时,能否知道自己正在回忆,能否回应眼前的人与事。 

自然与音乐中某些强烈的触动,我试着用“高能临在”来理解。这是我对个人经验的命名。心理学家凯尔特纳谈敬畏时,指出面对超出日常理解的广阔事物,自我在意识中所占的分量可能暂时减轻;自然和艺术都能带来这样的体验。这个解释帮助我理解,为什么在雪山或音乐面前,惯常的得失会退到远处。但敬畏与临在并非同一个概念,一次强烈的感动,也不会自动改变往后的生活。

从独处回到与人相处,觉察又面对不同的考验。托利用“痛苦之身”描述积存的情绪痛苦及其重新被唤起的过程。我愿将它作为观察的比喻,而不是已经证实的心理实体。日常生活中,一句话带来的愤怒,可能不只针对这句话,还夹带着旧日受挫的解释。能否分辨对方实际说了什么,自己又从中听见什么,关系到接下来的回应。即使当时没能察觉,事后仍可回看。练习的意义,在于逐渐认出那些熟悉的反应,给回应留出余地。 

我由此理解书中的“臣服”:承认已经发生的状况,也承认自己此刻的感受,然后在尚能选择的地方行动。接受事实之后,仍然可以争取、拒绝或求助。至于托利所说永恒的“本体”,我还无法确认。身体的松动、注意力的变化,是我能够描述的体验;它们不足以替关于生命本质的主张作证。我愿意继续练习,也保留对解释的疑问。

每年初春,油菜花开时,我还是要独自走进大自然,带一本书和一组音乐。从新安江到遇龙河,随身的书与音乐换过,想出门走走的心情一直在。不过,对眼前生活的留意,不必等到下一次远行。它也可能出现在城市里,一个仍有事情悬而未决的夜晚。
 

此时,我在北京薛定谔酒吧,摘下眼镜,聆听低音炮带来的震撼,在双眼模糊中隐约感受到了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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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鑫

苏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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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和资本董事长,中国房地产界资深人士,曾任SOHO中国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其领导的SOHO中国销售团队创造了中国房地产界营销的神话。2009年苏鑫开创了中国首支人民币商业地产私募股权基金——高和资本,专注于投资商业地产。苏鑫先生毕业于同济大学,后又荣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学位。苏鑫先生还担任中国城市更新论坛主席、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房地产同学会会长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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