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布于 2026 年 10 月 03 日

---两年后,我重新理解陶溪川
这次再到景德镇,我在三宝村的潜川忘言酒吧喝了第二瓶314啤酒。耳边传来低沉的爵士男声。暖灯落在一只大陶罐上,罐里插着一枝桂树枝,影子投在黄色的夯土墙上。窗外的芭蕉叶在风雨中摇曳。落地窗的反光里,一对年轻人喝着红色的鸡尾酒,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划着手机。远处的山坡上,亮着一盏地灯,像星光落在山里。
眼前的一切都很景德镇,却又不是我过去理解的那个景德镇。陶瓷没有被供在橱窗里,它变成了花瓶、落地灯和墙上的影子,也进入了年轻人的生活。
两年前,我写过一篇关于陶溪川的文章。那时,我把景德镇重新热闹起来的原因,归结为那些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的年轻人。文章最后一句是:“城市因人而兴,景德镇因源源不断的景漂而旺。”
这一次,我把旧文重新交给AI,让它扮演一个挑剔的编辑。它问我:你解释了年轻人为什么来到景德镇,却没有解释,他们为什么能在这里留下来,并把一件事做成。如果这里只有漂亮的厂房,没有手艺人、作坊和市场,他们还会留下来吗?
这个问题,让我重新回到陶溪川。
上世纪90年代,景德镇的十大国营瓷厂先后关停或转制。1996年的一份统计显示,仅全民所有制企业和四家市属集体企业,下岗人员就达到10313人。倒下的不只是十家工厂,也是一整套由国营企业组织起来的生产、就业和城市生活。
宇宙瓷厂正是其中之一。停产以后,厂房闲置,杂草长进曾经的生产区。2013年,以宇宙瓷厂为基础的陶溪川启动改造。在旧厂房最容易被推平的年代,刘子力和他的团队选择将它们保留下来。22栋老厂房,以及烟囱、窑炉和生产设备,成为后来陶溪川的一部分。
但老厂房被保留下来,只是故事的开始。如果陶溪川仅仅把厂房修好,它至多是一处完成度很高的工业遗产项目。更重要的变化是,产业后来重新回到了这些空间。
十大瓷厂的退场,似乎意味着一条发展道路走到了尽头。但为什么二十多年后,新的陶瓷创作仍然能够在景德镇生长出来?
经济地理学家罗恩·马丁将区域发展理解为一个不断演化的过程。一座城市不会在空白上选择未来。过去积累的技能、制度、人才和关系,会影响什么样的新事物更容易在这里发生。
路径依赖并不意味着沿着旧路一直走下去。旧的组织可能瓦解,曾经积累的能力却可能以另外的方式保存下来。历史没有替景德镇写好答案,却决定了哪些新的事物更容易在这里出现。
国营瓷厂退出以后,工人没有消失,手艺没有消失,院校、研究机构和散落在城市里的作坊也没有同时消失。景德镇失去了原来的组织方式,却没有失去重新组织起来的全部能力。
人类学家方李莉将景德镇理解为一座围绕“瓷”形成的城市。这里留下的不只是一条从泥料、拉坯、施釉到烧窑的产业链,还有手艺人的身体经验、作坊之间的协作、院校培养的人才,以及围绕陶瓷形成的市场和日常生活。她把这种彼此关联的存在称为“文化丛”。
景德镇也从来不是一座封闭的本地人城市。历史上的手艺人和商人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通过行业和职业关系进入制瓷体系。今天的“景漂”,与其说是一群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不如说是这座移民城市在当代的回声。
地方知识也没有封闭地自我循环。景德镇陶瓷大学,持续培养专业人才;中国美院等全国艺术院校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国际陶艺家通过三宝国际陶艺村等驻地项目进入景德镇。他们带来新的审美、材料实验和外部网络,也在与本地手艺人的合作中,成为这座城市新的内生力量。
这些历史积累提供了重新生长的可能,却不会自动变成新的城市活力。散落在城市里的手艺、人才和关系,还需要一种新的组织方式。
陶溪川的价值,正是从这里开始。
2015年,陶溪川集市试运营时,最初只有55位年轻摊主。对一个刚来到景德镇的人来说,这张摊位意味着,他不必先租下一间店、注册一家公司,才有资格面对市场。他可以先摆出几件作品,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购买。
陶溪川面对的,往往不是一家成熟企业,而是一个尚未被市场证明的想法。
摊位免费,却要求原创,并设置考核、退出和定期轮换机制。表现较好的创作者,可以进入更稳定的邑空间。它降低了第一次尝试的门槛,也防止集市逐渐变成一家普通夜市。
空间只是容器,规则才决定空间里会长出什么。
凡华造物的主理人最初在集市上发现,不少年轻消费者愿意购买陶瓷项链。于是,创作者开始把传统陶瓷材料做成更接近当代生活的首饰。集市提供的不只是销售额,更是一次真实反馈:什么产品有人愿意购买,什么价格有人愿意接受。几年内,凡华造物从邑空间约6平方米的工作空间起步,后来逐渐扩展到2000多平方米。
两年前,我看到的是陶溪川里来来往往的年轻人。这一次我才意识到,更重要的也许不是这里聚集了多少人,而是一个没有店铺、没有公司,甚至还没有证明自己的年轻人,能不能先获得一张可以做生意的桌子。
很多城市更新项目提供了新的空间。陶溪川更重要的地方,是降低了一个人开始做事的成本:他可以第一次展示、第一次销售,即使第一次失败,也还有重新再来的可能,一个小团队也由此有机会慢慢长大。
老厂房因此不再只是历史的容器。手艺人在这里遇见新的设计,年轻人找到小批量生产的作坊,作品面对消费者,市场反馈又返回生产。陶溪川更新的不只是老厂房,也是景德镇组织人、手艺与市场的方式。
当一张桌子逐渐变成一家企业,一个经过长期培育的城市更新项目,也开始面对另一套评价标准。
随着以陶溪川一期为底层资产的消费基础设施REIT申报,陶溪川开始接受资本市场的评价。对投资者来说,租金、收入、运营成本和可分配现金流,当然是必要的判断依据。但如同高考分数提供了统一标准,却不能穷尽一个人的全部能力,现金流可以评价一项资产,却不能完整评价一个城市更新项目。
陶溪川至少有三本账。租金、收入和运营成本构成经营账;创作者、企业和上下游订单构成产业账;工业遗产、公共文化空间和城市品牌构成公共账。
产业价值和公共价值不应被简单加入资产估值,但城市也不能因为它们没有进入财务报表,就假装它们不存在。
三宝村与陶溪川,承载着同一场城市嬗变:陶瓷不再只是一件被观看的传统器物,也开始渗入到年轻人的工作和日常生活。
一些街区重新活跃,并不意味着整座城市已经完成复兴。景德镇的重新生长,仍是一项未完成的工作。陶溪川更像一处枢纽,让城市历史积累下来的能力,重新遇见新的创作者和市场。
走出酒吧,雨已经停了。山坡上的那盏地灯,只照亮了眼前几级台阶。
陶溪川不是景德镇的全部。它只是让一些原本分散的人、手艺和机会,重新彼此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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