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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街头的“电量焦虑”

九月的伦敦,空气里已经带着一丝换季的凉意。

在这座古老城市考察城市更新时,我注意到一个在中国都市几乎绝迹的现象:这里竟然找不到共享充电宝。

对于一个习惯了国内便利生活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微型的生存危机——我就像一个在荒野中突然被剥夺了火种的原始人,每隔五分钟就要惊恐地确认一次那岌岌可危的电量百分比。
 

在那几天里,我被迫体验了一种“断连”的生活。

起初是恐慌,仿佛错过了整个世界的信息流;

但慢慢地,当我站在泰晤士河边的栏杆旁,观察周围的人时,一种奇异的羡慕油然而生。
 

一位穿着风衣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平装书,而不是连着数据线的手机;

年轻的情侣举着酒杯在酒吧门口交谈,眼神聚焦在彼此脸上,而非屏幕的辉光里。

无论是在繁忙的街头,还是安静的咖啡馆,几乎看不到有人手持充电宝边走边充。

那种不需要时刻满电的松弛感,与我内心的“电量焦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到酒店,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不禁反问:我们究竟在焦虑什么?

在国内,我们的生活仿佛被算法编织的网严密包裹。

早上睁眼,APP告诉你今天该穿什么;

出门前,地图软件精确计算每一分钟的路程;

工作中,红点的通知是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清单;

甚至连吃饭,我们都习惯了依赖“必吃榜”而不是自己的舌头。

 

我们活得越来越精确,也活得越来越像一个仅仅负责处理数据的终端。 

也许我们随身携带的,不仅仅是维持手机运转的电池,还有过剩的信息、过剩的欲望、以及过剩的社交负荷。

回顾过去的两年,我的年度关键词是沉重的“痛苦”和“反思”。

而站在2025年末的门槛上,站在伦敦那个没有电流焦虑的街角,我决定把这个词换成一个轻盈的动词——清零


 

高空中的爵士听音室:物理的清零

回到国内,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断舍离。

这不仅仅是一次大扫除,而是一场仪式。

我处理掉了那些以为“总有一天会穿”的衣服,狠心卖掉了那些当年为了“显得有学问”而买、实际上除了积灰和垫显示器外毫无用处的精装大部头。

我也搬进了一个新的办公室。

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填满每一个角落,而是刻意留出了大片的空白。

当杂物被清空,物理空间的神奇之处开始显现。

 

现在的办公室,褪去了写字楼的冰冷,更像是一间悬浮在城市上空的爵士听音室。 

夜幕降临,我点上一盏暖黄的台灯,音响里流淌着切特·贝克的爵士小号,那慵懒的小号声像烟圈一样在空气中散开。

窗外是CBD闪烁的霓虹灯,那是城市的欲望在跳动,是无数人在加班、在赶路、在为了KPI焦虑;

而窗内,如果是下雪的夜晚,看着雪花在霓虹背景下无声飘落,一种久违的宁静会瞬间击中我。

在这种极度的极简中,烦恼仿佛随着窗外的雪花飘走了。

留下的空白,被开心的创意填满。

在这个"加法"过剩的时代,拥有“空白”竟然成了一种最昂贵的奢侈品。 

原来,空间上的清零,是为了给灵魂留出呼吸的缝隙。


 

给大脑的轻断食:信息的清零

物理空间的清扫只是热身,更难的是过滤大脑中的冗余和修剪社交圈的杂草。

多贝里曾提出,大部分信息其实是无效的噪音。

根据“史特金定律”,任何事物中90%都是垃圾。

我们每天刷的新闻、看的短视频,多少是那珍贵的10%?

 

除了信息,还有那些名为“人脉”实为“消耗”的社交。

回想过去一年,多少次坐在嘈杂的饭局上,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内心却在渴望回家煮一碗清汤面?

我们总是担心如果不去那个饭局,就会错过什么机会;

殊不知,我们因为去了那个饭局,而错过了与自己独处的机会。

 

我开始尝试“双重断食”。

规则很简单,却很难执行:上厕所不带手机,平时不看新闻,每天只在固定时间看三次微信;

同时,拒绝所有“不去不好意思”的饭局,退掉那些只有发红包才有人说话的群聊。

 

只试行了两个月,效果惊人。

虽然前三天,我的大拇指总会不受控制地在空气中盲目划动,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焦虑奏鸣曲”;

虽然刚开始拒绝饭局时,总担心会“得罪人”。

但当戒断反应过去,我的大脑仿佛从嘈杂的菜市场回到了安静的图书馆。

当噪声被屏蔽,真正重要的信号——那些创意、洞察与宁静的瞬间——才开始清晰显现。 

我发现,当你不再刻意维护关系时,留下的才是真正的朋友。


 

段永平的“不为”清单:认知的清零

在这种难得的静谧中,我想起了段永平。

这位商业教父哪怕隐退多年,依然是很多人的精神导师。

这30年来,他保持成功的秘诀被浓缩为一个词:本分。

 

什么是本分?

段永平的定义极简:就是平常心,做对的事,把事做对。

在段永平的逻辑里,本分更是一种高级的“清零”艺术。

他有一份长长的“不为清单”(Stop Doing List):

不干不该干的事,不赚不该赚的钱,不碰不懂的东西。

但这恰恰是最反直觉、最难做到的部分。
 

为什么大多数人明明知道错了,却依然无法“清零”?

因为沉没成本。

我们是情感动物,往往舍不得那条已经走错了一半的路,舍不得那段已经变质却维系了十年的关系,舍不得那个已经不再增长但投入了无数心血的项目。

我们总在想“再试试看”、“万一呢”。

但段永平的哲学,自有一份冷峻的通透:

犯错是常态,核心是意识到错误时,要立刻停止。

止损,就是此时最大的代价最小化。

这种看似无情的“断舍离”,其实是对自己生命最大的负责。
 

在这个人人都在谈论AI、谈论风口、谈论如何“弯道超车”的时代,段永平却在谈论“慢”。

他说企业经营像高台跳水,动作越简单越安全。

死死咬住自己热爱的、擅长的本分,让时间成为护城河。

这种“慢”,是对焦虑的清零,是对贪婪的清零。

这源于他松弛的生命态度。

他说:“我这个人本来就胸无大志,我觉得过好每一天就挺好,要做你能做、愿意做、适合做的事,而不是听起来很牛的事。”

在他看来,人最重要是一辈子,你要有一定的快乐度。

在这个被算法和速度裹挟的时代,这种不紧绷的平常心,或许才是我们唯一要抓住的确定性。


 

西湖夜游:时间的清零

聊到“清零”,最让我触动的,其实是两个关于时间的故事。

几个月前,我到杭州给大学同学老J接风。

老J蒙冤入狱五年,刚刚重获自由。

去见他之前,我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我想象他可能会变得愤世嫉俗,可能会苍老颓废,甚至可能会在酒桌上,控诉命运的不公。

但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惊呆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体恤,身材比五年前更精干,眼神里没有一丝戾气,反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澈。

 

酒过三巡,我小心翼翼地问起那五年的日子。

他淡淡地笑了笑,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刚进去的时候当然痛苦,觉得天都塌了。但后来我想,如果我每天都在恨,那这五年就真的被偷走了。于是我开始读书,把以前没时间看的历史书都看了个遍;我开始在狭窄的空间里做俯卧撑,每天几百个。”

看着他平静的侧脸,那份源自苦难的乐观,让我心头一震,不禁多喝几杯。

 

深夜了,我们飘忽着走到西湖边,夜风带着荷叶的清香拂面。

一位梳小辫的年轻小伙坐在改装成“房车”的商务车旁,喝茶、点着香薰,在夜色中自成一个小世界。

看到我们四人晃着走来,他嘴里悠悠然地说着:“人生还有一万天,早知早解脱……”

这看似佛系的话语,却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通透,让我想起身边阿曲的一番话。

几年前在赣州的同学聚会上,阿曲动情地说:“人生就三万多天,不管是否愿意,我们都已进入人生的下半场,未来就一万天吧。但今天的聚会将被我们永久记得,相遇是因为有如量子纠缠的更高维的能量存在。”

 

这两段关于“一万天”的感悟,如同两面镜子。

一面来自年轻人对虚无的看破,一面来自老友对相遇的敬畏。

如果把人生看作一条进度条,我们往往过分关注已经播放的那部分(沉没成本),或者焦虑即将来临的那部分(未来不确定性)。

但老J和那位房车青年告诉我,真正重要的,是按下“清零”键后,你依然拥有重新定义进度的权利。

当我们清零了杂物,屏蔽了噪音,拒绝了诱惑,剩下的这“一万天”才真正属于我们自己。

在这个复利的世界里,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征服内心的不安。

2026年,愿我们都能拥有随时清零的勇气,去奔赴那份简单的热爱:

干想干的事,见想见的人,去想去的地。

 

~~~

如果你的2026也可以清零,你最想划掉的那件事是什么?


 

完稿于2025年12月30日午后

西双版纳中科院热带植物园王莲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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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鑫

苏鑫

351篇文章 26分钟前更新

高和资本董事长,中国房地产界资深人士,曾任SOHO中国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其领导的SOHO中国销售团队创造了中国房地产界营销的神话。2009年苏鑫开创了中国首支人民币商业地产私募股权基金——高和资本,专注于投资商业地产。苏鑫先生毕业于同济大学,后又荣获中欧国际工商学院EMBA学位。苏鑫先生还担任中国城市更新论坛主席、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房地产同学会会长等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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